作者﹕吴庸
其实我要写的只是死,与生无关,可是文章标题放着一个死字,很不吉利,读者恐怕不太喜欢,不太想读,那岂不白写了!所以在死之前加个生字,使生死相克,吉凶相抵,或许这文章还有一条生路。
其实,我这一生都在与死亡打交道,职业使然。面对这着么多的死亡关头,操纵着这么多的生死抉择,迎来的不只是死神的嘲笑,也还有家属的责骂。究竟我们也还是无能的人,又何能操纵人的生死,有怎能斗得过死神的神通?因此,多半是我们输了,输了就得负起输的后果。这些年了,输得多了,心都似乎开始麻木了。可是,面对这一出又一出的死亡场面,心中又岂能坦然,又岂能没有罪恶感,又岂能对自己的无能不无厌恶感?
又一个新病人住院了,一个癌症末期的病人,来的时候病情已经很不乐观,虽然经过急救,还是没有起色,知道这一仗,我又是输家。可是,如何向家属交待,如何面对那垂死的病人,一个还不过是中年的病人,应该是年华正茂的女人,却眼看着生命就要在我的眼前消失,眼看着年幼的儿女那茫然的眼神,我还有什么抉择?不是学了几十年的一身技艺了吗?不是这时候正是我施展绝艺的时候了吗?不是一开始这职业就发誓要尽力去做的吗?为什么如今却束手无策了呢?
今天,一个病人的家属,在我的面前数落另一个医生,说一个老人在他的诊所看了病,回了家就死了,真无能啊!有没有内幕?有没有医疗过失?骤然间,我想起了过去我也曾有过相似的病例,也曾有病人在我这儿看病后,回家不久就死亡了的病例。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后传说我的无能?是不是也有人在责骂我的无德?恐怕一定有,恐怕也不只是一次。事实上,那一个医生没有经历过相同的际遇,那一个医生没有在背后被人责骂和诅咒?看一看报章上的那么多医疗纠纷,也不过是冰山一角,更多的医疗纠纷,正在噬食着医生的灵魂。医生这行业,正在没落之中。医生的尊严,已消耗殆尽了。
死,就是这么顽强的敌人,这么无敌的敌人。在死的面前,任何人都只有低头。年纪大了,大家都有看讣闻的习惯。每天看着那么多的讣闻,起先是长辈们死了,后来是平辈的人死了,再后来是后辈的人死了,死的人越来越年轻,看得是越来越惊心。按照一些人的说法,有多少人是死在医生的手里的?不是说那是上帝的宠召吗?不是说那是生命的自然规律吗?什么人又能够战胜过上帝,什么人又能够战胜过自然的规律?只有那死神,在阴阴的笑着。
今天,又一个长辈走了。我甚至没有替他送行,也没有向他的遗体致敬,因为我已经害怕面对死亡,我已经在死亡的面前投降了。
今天走的是一个长辈,明天可是我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