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﹕吴庸
我听雨的这一天,是新年过后的第二天,入夜后来了一场中雨。天是一片漆黑,除了檐前和街灯下还可以看到串串雨丝,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。雨不大不小,听起来,声音在淅沥和哗啦之间,单调而苦闷。一个人站着听雨,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。
宋蒋捷词曾说: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。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,点滴到天明。”我的少年,不曾听雨歌楼上,总在书斋中苦读,妄想期许自己一个美好的后半辈子。我的壮年,也不曾听雨客舟中,却总在繁重的工作中度过,偶尔坐一趟飞机,只是匆匆而过。老来没有听雨僧庐下的习惯,如今的僧庐,人声噪杂,恐怕也不是听雨的好去处。
我没有听雨的习惯,因为我听不出声音中的好处,也听不出声音中的怨恨。年轻时,总觉得感情太过费事,太伤脑筋,还是少惹为妙。听雨这样的事,对诗人来说,是雅事,是伤心事,对俗人来说,是杂事,是多余事。年纪大了,变得怕事,怕伤心事,为雨而伤怀,总觉得得不偿失。雨,让它自来自去,洗不去我心中的尘埃,也湿不透我重重的往事。然而,如今我却来听雨了,似乎有约而来,似乎无约自至,既来之则安之,且听雨中有何诉说。
如今,我是听雨自家的屋檐下。雨是不停的下,但恐不长久。南洋的雨,来得急,去的快,不可能点滴到天明。要想听雨,只能放下一切,匆匆到来听取。雨中有没有悲欢离合之意,我也无法听懂,只觉得雨是冰冷的,沉重的,敲在心中,压在身上,很不好受。我的年龄,也已到了晚年,虽无星星鬓发,顶上却是荒原一片,即使要怪头发无情,也数不了几多。我并不觉得那雨有多好听,也不觉得多不好听。我来到檐前,也算偶然。一个人在厅里,听到屋外的声音,觉得奇怪,开门一看,原来是下了一场雨。这年末年初,经常下雨,也不久下,兴起而来,兴尽而去,遇着了总是缘分,听着虽不解忧,也不缓急,却也不妨。这样的夜,这样的雨,没有朋友的约会,没有心中的期待,只有孤独地听着,那点点滴滴的声音。那声音,有些熟悉,却又那么的陌生。
新年的雨,还是像去年的雨一样,没有加重,没有减轻,一样的湿,一样的冷。它是不是要告诉我什么,我不知道,因为我听不懂它的语言。它是不是承载了什么,我也不知道,因为它是那么的轻,那么的不堪负重。它不像我一样的老去,它还年轻,虽然久经岁月,总无老态。它不懂得我的心事,它不能消减我的心事,它只能不停的下着,响着。它甚至无法看我一眼。
我转回身来,关起门,把雨留在门外。雨还下着,可是已经与我无关。雨和我,终究无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