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：郑宇晴 整理报导
长寿的人越来越多，步入高龄社会，不仅年长者害怕，子女也开始担忧。或许不是怕死，而是怕无聊、怕生病，怕了无生趣。面对「老」，台湾人瑞赵慕鹤用劳动、学习，让自己活得越老越精彩。
在青春洋溢的台湾清华大学校园里，赵慕鹤驼著背、揹著书包、拿著拐杖，步伐稳健地走入中文系教室。坐在第一排，拿出《中国文学史》课本默默复习。
他的座位上没有放大镜，也没有助听器。老师进来的时候，他忽然站起来向老师鞠躬。这样「老派」的作风，加上「不迟到、不早退、不缺课」的惯例，使他成为班上的特色。
现年105岁的赵慕鹤，比台湾人平均寿命整整多出26岁。他一直在建立面对「老」的能力，为此不断劳动，即便是拖著拐杖，也坚持要自己买菜洗衣做饭。为了排遣时光，他在近百岁时也开始了学电脑、唸研究所的生活。
赵慕鹤的父母是山东的大地主，爷爷和父母都看重读书。赵慕鹤从小便与兄弟上学堂，读了许多中国经典。17岁时，军阀割据，时局混乱，但父母坚持要他冒险离家去读书，一路读到简易师范毕业。这让赵慕鹤明白，成为一个读书人，是爸妈对他最大的期待。
后来，他无论做什么事，总与读书有关。譬如逃难期间，他装病、装哑，就是不愿当兵，一有机会就混进学校。国共內战时期，赵慕鹤由中国逃到台湾，从40岁开始任职于高雄示范大学，一直到66岁退休为止。在那里，他做行政，也教美术，教出不少学生。
说起来，读书始终是赵慕鹤最熟悉自在的事。今年开始，他每週由高雄搭高铁到新竹清华大学旁听两门博士先修课。学校特別安排一位学生坐在他旁边，学生陈廷嘉透露，「书包很重，我要帮他拿，他都说不用，只有偶尔听不清楚会问我。他只是旁听，但比我们还认真，笔记记很多。」
62岁的王坤池是赵慕鹤的邻居，两人是四十几年的忘年之交。他认为，赵慕鹤从求学当中得到很大的满足，「他每次毕业，报纸都登好大一版。一般人是越老越没自信，但赵老师越老越有成就感。」
不諳英文 背包游欧洲
99岁时，赵慕鹤报读高雄市民学院开办的电脑课。老师郑玉梅看他手指比较僵硬，特別送他一个手写板，没想到他却不要。原来是因为同班同学都用键盘打 字，所以他也要跟大家一样，用键盘学习。於是，郑玉梅花了好几堂课教他注音输入法，「我教他在谷歌（Google）打『赵慕鹤』3个字，跑出超过8000 笔资料。他嚇一大跳，一笔一笔点进去看，直说『电脑好玩耶』。」
谷歌上有关赵慕鹤的资料，多是各家媒体报导他高龄求学的新闻：87岁读空中大学文化艺术系、96岁读南华大学哲学研究所。问他为何这么爱上学，「我本来在医院做志工，专门帮那些孤苦无依的老人跑跑腿，后来医院说我年纪太大不適合，我想，那就来读书吧，总比打牌好。」
念研究所之前，93岁的赵慕鹤常在医院当志工。在那之前，他92岁大学毕业，是台湾国內最年长的大学毕业生。「活到老，学到老」在他身上得到最深刻 的验证。「我知道我可以的。」赵慕鹤说：「决定要做什么事情，就要狠一点，否则做不成。」他的勇敢除了用在求学上，也用於旅行。
75岁时，他独自到欧洲自助旅行。当时不諳英文，也不会电脑的他，事前没订房，到底要住哪里？「不用订，」他老神在在地说，「每天下午5时，你看有 年轻人在车站游览回来，跟著走就找得到青年旅馆。便宜啊！」他与背包客同挤20人一间的青年旅馆，旅行5个月，全程只花新台幣16万元（约2万令吉）。
旅经伦敦时，赵慕鹤寄宿在以前学生家里。白天学生夫妇上班，他就擦玻璃窗、扫地，打扫完毕便出门旅游，傍晚回家煮饭。他还取下废弃木箱的木条，花一星期架起后院的篱笆，帮学生省下1000英镑（约6400令吉）的工钱。「我脑筋动得很快，就是靠这脑筋活！」他笑著说。
醉心书法 似写似画
除了不断地学习、前进，赵慕鹤也写得一手好书法。他是少数会写鸟虫体书法的人。「鸟虫体」书法是春秋战国至两汉期间，通行於长江中下游流域的美术字 体，现今在两岸已逐渐失传。「鸟虫体每个字的一笔一画，其实就是展现出鸟的型態，有时这个笔画呈现飞行样，一个字，其实由好几只鸟组合起来。」
他从小跟隨私塾老师学习书法，退休后更勤于练习。2011年，他的书法被大英国图书馆（British Library）收藏；今年，他在清华大学主办了个人书法展。在这场书法展上，不仅展出45享誉国际的鸟虫体书法作品，更捐出其中的20幅唐诗作品为义卖 用途，为清大奖学金募得近百万新台幣（数十万令吉）的款项。
虽然赵慕鹤行走时需要靠拐杖的辅助，但他说起话来仍是中气十足。他在书法展中以自身的经歷勉励清大学子，努力向上，超越自我。「年龄绝对不是问题， 我75岁当背包客走遍英德法、98岁取得硕士学位还名列健力士世界纪录，甚至99岁开始敲键盘学电脑。」在他看来，只要想做，没什么做不到。
还活著 就要向前进
赵慕鹤活得精彩，竟是以死亡为师。他说，「我这辈子就是抱著逃难的心理。我的人生，就是不停地逃难。」曾歷经抗日战爭、国共內战与白色恐怖，九死一生的经歷让赵慕鹤认真活在当下，从不閒下来。
为了方便在网上买车票、看病掛號，他特別用毛笔写了一些上网常用的英文字母掛在自家的客厅里，方便学习。由於从小熟读孔孟老庄，赵慕鹤的底子比同班同学都好，英文是他唯一的障碍。为此，他特別找来以前的学生来帮忙恶补。
尔后，一位高雄师范的退休同事，来到他家里拜访时，看到墙上的英文和桌上的电脑，脱口就说：「老赵，你都要死了，还学什么电脑？」「可是，我现在还活著啊！」他说完，自己也笑了。
赵慕鹤的生活有目標、有喜好。「生活中唯一幸福就是不断前进。」对他来说，可以读书，听教授讲课就是最大的享受。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兰格 （Ellen J.Langer）在进行「逆时针」研究时发现，当老人把「那怎么可能？」变成「为什么不能？」改变自我设限的心態后，只要一星期，80岁的老人就能变年 轻。逆转的关键不在生理，而是心態，积极的心態使人处於最佳状態。
像德国著名哲学家伊曼努康德（Immanuel Kant）说的，「老年时像青年一样高高兴兴吧！青年，好比百灵鸟，有它的晨歌；老年，好比夜鶯，应该有他的夜曲。」只要你愿意，不管年纪多大，生活还是可以很快乐。
赵慕鹤打算明年报考清大中文所，还想到中国教书法。这让人想起他的电脑老师郑玉梅说：「课堂上，我夸赵老先生『活到老，学到老』，他纠正我，他是『活到死，学到死』。」看来，学习是赵慕鹤的快乐之本，也是长寿之本。